12/09/2024

昨昔英雄已然成魔 01

久違的暖意再次湧上,熾熱從胸膛湧出,流淌四肢迅速蔓延,徹底驅散殘留的冰冷。

就在這一刻,艾雷克斯猛然睜開雙眼──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巨大而神秘的穹頂。

溫暖彷彿喚醒沉睡的身軀,每一絲觸感都那麼真實,似乎在細細感受周遭的一切。

「這裡……是哪裡?」他低語,腦中思緒混亂,像陷入了一潭濁泥,連最基本的疑問都難以釐清。

環顧四周,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莊嚴的大椅上,從高處俯瞰著這片古老而充滿滄桑的大廳。

「我……到底睡了多久?」艾雷克斯試著動了動那久未活動的身體。

就在這時……

喀喀噹噹。

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劃破沉寂…

低頭一看,他整個身軀竟被一層奇異的鎧甲覆蓋著。

從腳尖到胸膛,每一寸肌膚都被亮紫黑色的金屬緊緊包裹。鎧甲層層相扣,緊貼著他的肌膚,彷彿是第二層皮膚;連每個關節、每根指尖都像是精巧地設計好,完美契合。金屬板在他身上連接得如此密實,既不妨礙動作,又仿佛早已成為身體的一部分。

金屬表面散發著冷冽光澤,肩膀與膝蓋上刻著兇猛猙獰般的面孔,線條棱角分明,隱約透出淡藍微光,就像活物注視著一切。下擺垂至腳踝的長褌,表面布滿破損與血跡般的斑駁,似乎記錄著無數次激烈的交鋒。胸口中央嵌著一顆黯淡無光的水晶,散發著柔和的暖意,與鎧甲的冰冷形成強烈對比。

一條儼如徹底熏黑的長披風自然垂落在肩上,厚重堅韌,邊緣仿佛經歷無數次戰鬥的洗禮,燃燒般的破損痕跡隱約可見。隨著艾雷克斯輕微的移動,披風彷彿賦予了生命,微微顫動著。

他試探性地活動手指,感覺到那銳利如刃的金屬邊緣彷彿在無聲警告著接近者的危險。握緊拳頭,關節靈活運動,但內心的不安卻絲毫未減。這身鎧甲實在太輕盈靈活,毫無悶熱感,這反而讓他毛骨悚然──這不僅僅像是一副護具,更像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詛咒……

壓下心中的疑慮,艾雷克斯努力站起身來。

雖然雙腳穩穩著地,但他驚覺自己似乎比以前長高。「我…變高了?」他苦笑著想,原本在他不算是高佻身形,如今卻意外高大,大概和那些戰士歐克差不多高了。這突如其來的變化,既讓他意外,也隱隱透露著不祥的預感。

「我……到底怎麼了?」他再次用力握拳,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回蕩在寂靜中。無論如何,艾雷克斯先試圖解開身上的鎧甲,檢查身體狀況,卻發現每一處都似乎無法拆卸──那鎧甲就像與他的身體融為一體,連手指沿著頸部摸索時也無法找到鬆綁的縫隙。

頭盔也被包裹得密不透風,僅有窄縫讓眼睛得以透視外界,但艾雷克斯出奇地沒有感到視野受限,如同頭上沒有任何東西。頭盔兩側和背後更各伸出一對犄角,一長一短,增添了一份難以言喻的威嚴感。

「脫不下來……是因為詛咒鎧甲?」艾雷克斯推測,深深歎息,想到那些只能籍由解咒脫下會強制束縛穿戴者的裝備。

隨後,嘴角卻不自覺地揚起一抹苦笑:「若不是解不下來…老實說,這身裝備倒是挺帥的。」

雖然艾雷克斯向來偏好防具簡單實用便好,但總是會不禁多望兩眼宮廷那些華麗的鎧甲。此刻,他也不得不承認,這身鎧甲讓他擁有前所未有過的威嚴感,甚至還有一絲帥氣。

沉浸在自我調侃之中,耳邊彷彿響起了熟悉的聲音──那是同伴們的聲音:

「艾雷,雖然知道你最喜歡這種裝模作樣的玩意兒,但是居然真的找上了一套套在自己上,你是腦袋掉了筋嗎?」

「哎呀,早知道的話,我就幫你找矮人訂做一套更閃亮的鎧甲!」

「你的品味一向獨特啊,兄弟!」

「你的興趣還是適可而止便好。」

這些嬉笑聲在空蕩的大廳中似乎只是一段段記憶的回響,令他心頭一酸,低聲道:「……真希望你們都還在。」

無論如何,他發誓一定要回到那熟悉的人群中──回到大家身邊,還有那個他最掛念的「她」。

艾雷克斯放下心中所有疑慮,先確認了自身安全──雖然鎧甲的來歷依舊謎團重重,但至少他的動作依然自如,既不感覺到沉重,也無任何束縛。

整理好思緒後,他再度環顧四周,記憶中那個熟悉又不該被遺忘的地方逐漸浮現眼前。

高聳的穹頂覆蓋著暗色石磚,錯綜複雜的紋路猶如歲月的痕跡。四周靜得出奇,空氣中瀰漫著陳舊塵埃的氣息,就像多年無人踏足一般。

長長的紅毯依舊鋪展在地,隱隱透出陳舊的黯淡;兩旁的石柱高聳入雲,幽幽燭火在微光中搖曳,彷彿守護著這座空蕩殿堂。

這裡,曾是與索弗瑞恩激戰的戰場,是艾雷克斯理應葬身的墓地──然而,現場卻沒有任何激戰留下的痕跡,彷彿那場決戰從未發生過。

艾雷克斯的目光落在原本坐著的王座上,金屬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扶手。

曾幾何時,他曾站在這王座對側,手握長劍,滿腔怒火直視著端坐其上的魔王。如今,輪到他站在這裡,恍若命運在與他開著殘酷的玩笑。

「一切……彷彿都被遺忘了。」他低語,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回蕩,既淒涼又孤寂。

「的確是啊。」輕快而稚嫩的聲音突兀地打破沉默。

艾雷克斯猛然回頭,心跳頓時加速。他自甦醒以來從未察覺過任何異樣,卻在此刻聽到一聲詭異的回應——那聲音彷彿從虛無中躍出,徹底打破了這片死寂。

他眼神迅速掃過周圍,鎖定了聲音的來源——

在半空中,一個紫黑色的小身影正拍打著如蝙蝠般的翅膀,輕盈地漂浮著。那對尖耳、額前微彎的小角以及如野獸般狹窄的瞳孔,無不昭示著牠的身份──小惡魔(Imp)。

然而,這隻小惡魔與艾雷克斯認知的同類低階魔族截然不同。牠眼中深邃的光芒,彷彿能直擊人心,將艾雷克斯的靈魂剖析得無所遁形。

「這傢伙,絕非普通魔物……」艾雷克斯心中暗道,警覺立刻升起。

「自從那場決戰之後,這裡便再無生靈涉足,一切都被牢牢封鎖。」小惡魔語氣中竟帶著幾分哀惜。

昏暗的光線映照下,牠那金色護腕閃爍著微弱的光芒,右耳垂掛的金環在空中輕輕搖晃,發出詭譎卻清脆的聲響,仿佛為這死寂的大廳注入了一縷生命的氣息。

牠搖搖頭,似在追憶逝去的時光,隨即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,雙手一攤,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狂喜:「不過,一切終於結束。如今,魔王殿的大門,終於再次敞開!」

艾雷克斯的神經頓時繃緊,每一根感覺神經都在警告他:這戲謔中藏著殺機。

小惡魔似乎看穿艾雷克斯的心思,悠然穿梭於他的視野之間,最終輕巧地落在王座椅背頂端,細小的雙腿交疊著,散發出一股不可一世的輕蔑。

「慶賀吧!歡呼吧!」小惡魔高舉雙手,聲音充滿誇張與戲劇性:「我──路克瑟亞,現今宣告,為新任魔王,是為第10代魔王『路克瑟亞』。」

他猛力一指:「而你,艾雷克斯,將成為我的見證者!!」

話音剛落,大廳中原本散漫的光線猝然受到無形的力量牽引,聚焦在王座上那嬌小卻威壓十足的身影。光影交錯間,牠的剪影拉得比實際身軀更為巨大,彷彿在襯托他無盡野心與壓迫感。

「魔王……」
對艾雷克斯而言,『魔王』二字猶如噩夢重現——那曾經無數次纏繞、苦戰、甚至流下鮮血的記憶,瞬間化作一把尖銳的匕首,刺入他的心房。

「魔王!」艾雷克斯怒吼,他的聲音在空蕩大廳中震盪。「我不知道你為何敢自稱魔王,但若你膽敢冠上稱號,我便要根除你!」

路克瑟亞聽罷,卻只露出一絲冷笑,嬌小的雙手假作鼓掌狀,「狂妄!你真以為自己有那本事戰勝我?」

「曾經,我能一劍貫穿索弗瑞恩的心臟!」艾雷克斯語氣堅定,儘管此刻他的雙手空無一物,只有那詭異的鎧甲作伴,但他毫不退縮。

他緊握拳頭,猛然衝向小惡魔。

然而……

艾雷克斯重心瞬間偏移,腳步踉蹌。
他急忙伸手卻撲了個空,拳頭僅僅從路克瑟亞身旁滑過。

「怎麼了?因為我太渺小,你竟連瞄準都做不到?」路克瑟亞輕笑著,語氣中透出明顯的嘲諷,悠然看著艾雷克斯的失誤。

「該死!」艾雷克斯咬牙切齒,怒火中燒,「這一次,我必讓你付出代價!」

他努力穩住身形,深吸一口氣,準備再次揮拳。

然而──

拳頭竟無法動彈。
明明下了命令,卻如同被抽離了意識,胳膊紋風不動,整個手臂猶如失去了控制。

下一瞬間——

「砰!」艾雷克斯的膝蓋猝然一軟,他重重單膝跪地,鎧甲撞擊地面的聲響在大廳中迴蕩。

頭顱不自控地垂下,披風緊貼著背脊,他試圖站起,卻發現全身宛如被冰封,不能動彈。

「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」艾雷克斯驚恐地掙扎著,但四肢像被無形的枷鎖束縛,只有嘴巴還能發聲。「混蛋!你對我下了什麼詭計?」

路克瑟亞輕輕一笑,從王座的椅背滑落,如同目中無人的貴族般,昂首俯視著眼前被迫為自己下跪的艾雷克斯。

「你現在就該明白,一切早已在我的掌控之中。」他輕輕撫過指尖,語氣柔和卻壓抑著讓人窒息的威壓。「為了展現我對你的寬容,我允許你還能發聲。但切記,若你再造次,我將毫不猶豫剝奪你那最後一點自由。」

隨後,他輕輕一勾指,「抬起頭來。」

艾雷克斯的脖子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,不由自主地仰起,視線無奈地定格在路克瑟亞戲謔的笑容上。

「其次,你打敗的,不過是一個無能的失敗者罷了。」路克瑟亞冷笑著,語氣中滿是不屑,彷彿在評價一枚失敗的棋子。「我絕不會重蹈覆轍,像第9代魔王『索弗瑞恩9世』一樣慘敗,沉迷於力量而自大,最終淪為笑柄!。」

「艾雷克斯,你的確讓我另眼相看,畢竟,是你親手結束9世生命。」他微微一笑,語氣似讚揚,又似調侃:「但同時,你的存在也是個極大的威脅。」

話音甫落,艾雷克斯的雙臂竟不由自主地抬起,下一刻,竟直接掐住了自己的喉嚨!

「唔……!」
那被黑紫色鎧甲包覆的指節緊扣著自己的脖子,冰冷的金屬猶如無情的枷鎖。他奮力掙扎,但無形的力量彷彿滲入骨髓,完全違背了他的意志。

路克瑟亞輕描淡寫地伸出一根手指,仿佛輕拂塵埃般,語氣中充滿戲謔:「瞧,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差別。我能操控你的生死,而你,別說是動我分毫,就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自理。」

艾雷克斯的呼吸急促,全身在拼命掙扎中,鎧甲發出微弱摩擦聲,卻始終無法擺脫那無形的束縛。

「……放開……我……!」他憤怒低吼,聲音卻被扼殺得斷斷續續。

「鬆手吧。」路克瑟亞輕輕打了個響指。

下一瞬間,那股強制性的壓迫猛然解除,艾雷克斯的雙手頓時無力地墜下,恢復原本單膝跪地的姿態。縱然過往無數次險境,但沒有比此刻卻是如此深重的屈辱與無奈。

「很明顯,你唯一的選擇──就是服從。」路克瑟亞雙手抱胸,眼神中帶著嘲弄,宛如貓戲弄落入陷阱的老鼠。

「絕不!」艾雷克斯咆哮,身體顫抖著,不是因為懼怕,而是難以抑制的怒火。

「固執得讓我毫不意外呢。」路克瑟亞輕輕嘆息,但透露著著一絲愉悅,「我原本真不忍心那麼快摧毀你那渺茫的希望。」

隨後,他的神色一變,戲謔的笑容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峻而深邃的目光,彷彿來自遠古的存在,凝視著一個終將面對殘酷現實的孩子。

「艾雷克斯,你以為自己沉睡了多久?」他的聲音突然低柔下來,卻重若千鈞,「一天?一個月?還是一年?」

艾雷克斯微微一愣,咬牙冷哼道:「這問題……毫無意義!」
儘管語氣堅定,但是他的內心角落卻已然動搖,有著一道不顯眼的裂痕。那道不經意的裂痕告訴他,接下來等待他的,將是難以承受的殘酷真相。

「不願面對嗎?也罷。」路克瑟亞毫不客氣地揭露。「50年。你與上代魔王的對決,早在50年前就已塵埃落定。」

──心中如同轟然巨響,艾雷克斯的世界頓時崩坍。

他愣住,忘了掙扎。「五、五十年……?」聲音像是被掏空,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。

怎麼可能……?

這怎會是真的?必定是這狡詐小惡魔的陰謀!明明一切只是發生了不久……我還與『她』有約定,怎能讓『她』苦苦等待?

「信與不信,你心中早已有數。」路克瑟亞目光深邃,彷彿能看穿艾雷克斯的一切,「特別是,經歷那段虛無漫長的歲月之後。」

艾雷克斯全身一震,內心深處的恐懼漸漸蔓延──他明白,路克瑟亞指的,正是那場無止境沉淪的夢魘:失去溫度、失去味道、失去光明,就連自身存在都無法確定,只有在虛無黑暗中不斷沉溺。那真的不單單只是一場夢魘,而是自己真正的經歷嗎?

「你……你胡扯!」艾雷克斯聲音微弱,滿含抗拒,「我怎麼可能沉睡這麼久!」

「哦?也許你並未真正沉睡那麼久……但時間絕非短暫。怎麼了?此刻不覺得肚子在叫嗎?」
路克瑟亞突然道出這個古怪問題。

艾雷克斯再次怔住,這問題他全然沒想過。直到此刻,他才發現,自甦醒以來,他未感一絲飢餓。

路克瑟亞乘勝追擊:「說來,你剛才明明換了好幾次氣,但你真的有在呼吸嗎?」

話音落下,路克瑟亞狡笑打了個響指,隨即解除對艾雷克斯的束縛,仿佛慫恿他去嘗試。

呼吸?
艾雷克斯下意識吸氣,卻發現——

沒有空氣流入鼻腔,胸口也不見起伏。
他驚覺,不管怎麼努力,體內彷彿少了最基本的生命律動。

「這……不可能!」
他再次嘗試呼吸,身體仍無任何反應。

「看來你已察覺到另一個殘酷的真相吧?」路克瑟亞收起笑意,語氣突然嚴肅。「那個你從一開始便下意識迴避的異樣。」

艾雷克斯看著自己不停顫抖的雙手。腦海中浮現出甦醒時對鎧甲的念頭──輕盈、反常、充滿難以言喻的不協調……

「這副鎧甲……」艾雷克斯喃喃道,每個字都沉重如鉛。

「它……並不是詛咒裝備……」
這並不是小惡魔指出後才察覺的異樣,而是艾雷克斯從甦醒的那一刻起,便已經存在的違和感。他只是選擇性忽視,或者說,他本能地抗拒深究這副鎧甲的真正本質。

路克瑟亞沒有予以答案,只繼續凝眸艾雷克斯,沉默無聲地靜候艾雷克斯拼湊出真正的答案。

「活鎧甲……」艾雷克斯的聲音變得嘶啞,記憶深處浮現出過去的戰場,戰場上那些無情、不知疲倦的鋼鐵兵器。「我曾見過這種被操控的木偶……它們沒有血肉,沒有靈魂,只有空洞的鎧甲外殼……」

他不自覺地抬起雙手,盯著包裹著自己身軀的黑紫色金屬,每一片鎧甲的紋理、每一道銜接的細節,都緊密得仿佛天生一體。而他一直未曾深究的異樣,如今正殘忍地浮現——

「我醒來時,曾覺得這副鎧甲很輕盈……沒有沉重,沒有悶熱……輕逸得不可思議……」艾雷克斯的聲音相當沙啞,害怕把自己的推測說出口,心知自己會被這殘酷的真相擊坍。「是因為……這副鎧甲不只是裝甲,而是我的身體本身。……我變成了活鎧甲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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