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變成了活鎧甲。
這個認知猶如一把冰冷的利刃，無情地刺進艾雷克斯的內心。
他至今沒有聽到自己的呼吸，卻能說出話來。
他至今沒有目睹自己的血肉，卻能活動自如。
他至今沒有體會碰撞的疼痛，卻感受到難以言喻的「存在感」。
如果自己是魔像鎧甲，這一切便能解釋得通。
大廳再次陷入死寂。
「不，這不可能……」艾雷克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，他努力掐住自己的手掌，想要找回那曾屬於皮膚的溫度——卻只感受到冰冷、堅硬的金屬。
他拼命想尋找那曾屬於胸口的心跳，卻怎麼也無法察覺到任何起伏──不僅僅是因為那層鎧甲阻隔，更因為他早就不存在『心臟』跳動。
路克瑟亞維持沉默，沒有一絲嘲弄，反而用著近乎詭異的耐心，等待艾雷克斯直面命運的殘酷真相。
「你的推測……」終於，低沉的聲音從路克瑟亞口中緩緩吐出，卻又隱藏著難以捉摸的暗意。「不夠準確。」
艾雷克斯猛然抬起頭，金屬面甲映出微弱的光芒，顫抖著直盯著小惡魔：「……不夠準確？」
語氣疑惑卻又帶著恐懼，他一方面希望自己的想法是錯，但另一方面他更怕有著更可怕的可能性。
小惡魔輕輕拍動著翅膀，緩步飛近，伸出靈巧的小手，輕輕撫摸著艾雷克斯額前的堅硬頭盔。
「的確，這身鎧甲已是你的身體。」路克瑟亞語氣柔和中帶著嚴肅，「但是如果你只是活鎧甲，或許會輕鬆許多。至少你不必再煩惱現狀，不必再思考，不用感受恐懼——只需像那些傀儡一樣，完全聽從施術者的命令。」
艾雷克斯胸口猛然一緊，他明白心中那個問題早已蠢蠢欲動。
「那……我究竟變成了什麼？」
路克瑟亞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微微歪頭，像是在思索答案，然後低聲說道：「你不如先自行感覺？」
自行感覺？
艾雷克斯完全不理解，但小惡魔不再多言，只默默等待艾雷克斯自行發現。
一籌莫展下，他閉上眼睛——或許更確切地說，是他的視野──感受著那不存在於軀體卻又真實存在的『自我』。
——然後，他看見了。
在那深邃黑暗的內層，蒼藍火焰幽幽燃燒。
火焰既熾熱又冰冷，如同夜幕下孤獨的寒星，既無燃料卻也從未熄滅。
蒼焰盤踞在他體內，彌補了鎧甲中的虛無。它彷彿成了某種驅動核心，推動著艾雷克斯的每一個動作，牽引著他的思緒，甚至……
賦予他存在的意義。
「這團火焰……是我的靈魂？」
「沒錯。」路克瑟亞點了點頭。「你看，活鎧甲沒有靈魂，而你卻擁有。乍看之下，你與死靈相近，但那些死靈僅僅只是由本能驅動——而你，卻擁有完整的意志、自我，還有掙扎的能力。」
「你既不是兩者，亦介乎於兩者之間。但重要的是這裡。」
路克瑟亞指了指自己頭側，示意艾雷克斯。艾雷克斯觸摸到自己的頭側，那是頭盔上的其中一對、最長最尖的犄角。
「你應該記得魔族外表有甚麼特徵？」
不用對方再次說明，艾雷克斯當然清楚，魔族最大特徵就是長著角──
長著角！！
「你察覺了。頭盔上的角不是裝飾，而是你的身體一部分。」
「沒錯──你，艾雷克斯，已經變成魔族。」
瞬間，沉默再次籠罩了整個空間。
艾雷克斯的世界再次猶如碎裂的鏡子般四散瓦解。
他的雙腿失去了力氣，膝蓋狠狠撞上冰冷的地面；雙手任憑重力下垂，
他胸中那早已消逝的心跳，也徹底消散——他的呼吸、體溫，所有屬於生命的證據，彷彿瞬間消失殆盡。
只剩下那冰冷的鎧甲與內裡那曾熾熱、如今卻逐漸暗淡的蒼焰。
「……這不可能……我……怎麼可能變成這樣？這一切……只不過是那片黑暗中的惡夢，對吧？」
「這不是惡夢，艾雷克斯。這，就是你必須接受的現實──」
「這絕對是謊言！」艾雷克斯突然咆哮起來，卻未察覺那從面甲眼縫中迸發出的熾熱蒼炎。
「謊言！……是謊言！」
他拼盡全力尋找能夠解開這詭異鎧甲的方法──哪怕在剛甦醒時他已試過無數次，即使再三嘗試也是徒勞。
一次又一次，無論是掐自己、試圖喚回呼吸，還是企圖用痛楚破壞身上的金屬，但一切都沒有改變，所有努力皆證明路克瑟亞的話真實無誤。
「這不是……真的……」
艾雷克斯無法面對事實，再次失去言語的動力。
曾經，他是個活生生的人類，能在陽光下奔跑，感受微風撫摸皮膚，品嚐食物的溫暖，經歷過疲憊、疼痛與溫暖的真實……
如今，他只剩下一副冰冷的鎧殼，孤獨地立於這死寂的廳殿。
連流淚的能力似乎也已隨風而逝。
「……如果這就是所謂的『重生』，那麼，這樣的存在究竟還有何意義？」
艾雷克斯垂下頭，身體微微搖晃，仿佛站在深淵邊緣，徬徨著找不到支撐自己的力量。
看著這副近乎廢人的模樣，路克瑟亞深深嘆了口氣，隨即嚴厲地斥責他：「艾雷克斯，一直如此頹廢下去就能好轉嗎？你的同伴──『她』，會希望見到這樣的你嗎？」
──『她』。
這個詞猶如重錘擊中艾雷克斯的內心。
她……那些零碎而珍貴的記憶在腦海中慢慢浮現：
她的微笑，她的聲音，她的承諾。
然而……
「提『她』又有甚麼意義？」在連番打擊下，艾雷克斯此刻相當自暴自棄：「我如今變成這副模樣！我早已不再是人類，而是魔族！是『她』的敵人，她……她怎可能接受這樣的我？怎可能還接受我是『艾雷克斯』！」
「你說你已不再是『艾雷克斯』？那你胸前的那樣東西又是什麼？」
話語未落，路克瑟亞落到艾雷克斯胸口前，輕撫嵌在鎧甲中心、散發著暗淡純白光芒的寶石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──像是懷念故人般的感覺。
那寶石，就像夜空中緩緩閃爍的星辰，即使如今只散發微光，卻是難以忽視。
艾雷克斯目光也隨著小惡魔飄下，不由自主地注視著這顆寶石。
這不僅僅是一塊寶石……
這是……她親手贈與的護身符。
她親手做給自己的吊飾上鑲嵌的那一顆寶石。
雖然只是簡單用繩子繫著一顆未經打磨的寶石，但是從寶石中寄存『她』的祝福、『她』的心意。
「……這怎麼可能……？」
艾雷克斯伸出顫動的手指輕觸那寶石。
頓時，一股熟悉而溫柔的暖流自指尖流淌開來，滲入空洞卻又充滿蒼焰的鎧甲內部。
她的思念、她的祈願、她的庇佑，如此真實地傳遞給了他。
「她的護身符──這顆寶石，似乎與你的『新身體』融為一體，成為你的一部分。它……『她』依然默默守護著你。」
艾雷克斯的心猛然一震
——記憶如洪水般湧回。
他記起了那一天，從『她』手中接過護身符時，她那溫柔卻堅定的話語。
「即使我不在你身旁，這顆寶石依然會守護你。無論發生什麼，都請你不要放棄，不要氣餒。」
艾雷克斯的視線變得模糊，如果還有眼淚，他當下大概已經讓眼框沾滿淚水。
他一直以為，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切，自己不再是自己。
艾雷克斯明白，即使他失去了一切，甚至變成了他最痛恨的魔族，那顆寶石依然證明——他，仍是那個『艾雷克斯』，仍是被『她』深深珍愛的人。
不止『她』，還有自己的同伴，即使自己變成甚麼模樣，那份連繫靈魂的牽絆不是輕易粉碎──只要他還承認自己是『艾雷克斯』。
「看來你終於想起來了。」
路克瑟亞相當欣慰。
「如果你真想徹底拋棄自我，任我擺布，將自己變成無意識的鐵殼，我不會阻止你。但若你還記得與『她』的約定，還記得與夥伴們那難以折斷的羈絆……」
「那就，站起來，正視自己，『艾雷克斯』！。」
艾雷克斯閉上雙眼，深吸一口氣——雖然那只是沒意義的本能反應。
但當他再度睜開雙眼時，原先的迷惘與絕望已煙消雲散。
體內的蒼焰彷彿響應呼喊，原本微弱的火焰頓時熾烈燃燒。面甲的眼縫也悄然散放蒼藍的火舌。
艾雷克斯不發一言，穩穩地站起來。
這副鎧甲，已然成為他的身軀；
即便他不再是那個純粹的人類，也不代表他失去了自我。
胸前那顆寶石，依然昭示著他的身份，昭示著他的心——那顆心依然屬於『艾雷克斯』。
無論身軀如何變化，這份事實，永遠不會動搖。
「路克瑟亞。」艾雷克斯的聲音變得沉穩而堅定，他昂首望向小惡魔。
「即使我的身體不再屬於人類，即使你能左右我的軀體，但我的靈魂、我的『艾雷克斯』，絕不會任你擺佈！」
路克瑟亞露出滿意的微笑。
「……或許我已成魔族、或許當下我必須向你屈膝，但我絕不會輕易與你同流合污，傷害無辜、塗炭生靈。」
「呵呵，這麼快就開始討價還價了？不過這種才是討伐了上代魔王的英雄應有的氣魄。」
隨後，他輕輕向後漂浮，作出一個誇張的迎接手勢。
「那麼，就讓我正式宣告——歡迎你的歸來，艾雷克斯。作為魔族的新生，你的真正旅程，才剛剛開始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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