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沉。
無止境的下沉。
身體如同墜入深海,緩緩下落。
疲憊的身軀,再無力氣揮動手腳,只能任由自己持續沉沒。
沉重的眼皮,再無力掀開一絲,只留下對身處何方的茫然。
呼叫也罷、呻吟也罷,嘴唇早已失去了張開的動力。
一切都無味。
四周皆無聲。
只能感受身體不斷沉入無底深淵。
黑暗無邊,時間凍結,生命氣息彷彿從未存在,只剩下空虛與寂靜作伴。刺骨的寒冷侵蝕著身體殘存的每一絲溫暖,疲倦如影隨形,拖曳著我繼續向無盡的深處墜落。
我早已忘記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,也不再記得我沉淪了多長時間。
一天?
一個月?
一年?
無法知曉,也無人告知。
這就是『死亡』嗎?
曾經,我也幻想過死亡之後的世界。
──有人說,死後會到達一片無邊的樂土,在溫暖的寧靜中無憂地休憩。
──有人說,靈魂會升華到另一個層次,肩負新的使命。
──有人說,會不帶一絲記憶,再次回到母胎中,重投人世,過著另一種生活。
然而,這一切似乎都成了虛無。
既無樂土,一切靜止在『死亡』的一刻,而『我』依然是『我』。
或許『死亡』乃是對生者的一種懲罰,為其一生所犯下的罪孽付出代價。
雖然心中嘆息,然而我並不否認罪有應得。把我懷抱著的死寂,或許正是我應有的懲罰。
然而,這究竟是為何而懲罰?
過去的片段再度在疲倦的大腦中閃現。揮劍的日子、戰鬥的記憶、流血的歷程,總是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刻浮現,迫使我再次回顧自己的一生,強迫我審視所犯的過錯。
最初的記憶,我便被要求以成為一流武人為目邁進。撫養我的人,是我的父親,亦是我的師傅。雖無血脈相連,父親仍將我視如己出,毫無保留地將他畢生的技藝傳授於我。
強健的體魄。
精湛的戰技。
武器魔法的運用。
生存的智慧。
待人接物的準則。
父親將一切所知所學灌輸給年少的我,而我亦不負所望,在十五歲那年,展現出不遜於父親的力量,成為他期許的成年人。
……隨後,父親便再無音訊。
此後,我四處漂泊,探索這片大地。憑藉父親傳授的技藝,我救助弱小,結交好友,建立名聲,結交知己。
和認識的伙伴為民除害,討伐無數邪惡勢力,那段時光至今難以忘懷。緃使經常身陷險境,每一次都與死亡為鄰,但是當時的冒險是我記憶中最愉快的日子。然後我們便遭遇了他——『索弗瑞恩』,魔族之王。
他率領他的「魔王軍」,掠奪人類資源、摧毀和平的村莊、屠殺無辜弱小,宛如天生與眾生為敵,我與他們的戰鬥幾乎從未間斷。
──初出茅廬的時。
──與夥伴結織的時。
──直至我為人類犧牲時。
與魔王軍交鋒的片段不斷在腦海中掠過。勝利的美酒、敗北的痛楚,結識同伴的喜悅、失去戰友的悲痛,甘的、苦的、喜的、悲的,各種戰場畫面再次在記憶的深淵中浮現。
最後,眾人為我們開路,我們闖入『索弗瑞恩』的主廳,進行背水一戰的那一幕。
──然後,記憶便停留在那一刻。
──我們與『索弗瑞恩』最終對峙。
──不惜一切進行最後抵抗的魔王,手中凝聚出由邪惡魔力化成的漆黑光球。
──不顧自身安危,我擋在奄奄一息的同伴前。
──身負重傷的我被魔王抓住。
──魔王手中的光球,我手中的劍,同時命中對方的要害。
──最後,雙雙倒地。
──魔王似乎無法接受這一現實,發狂般大笑後倒下。
──失去活力的心臟再也無法跳動,我無力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,任由鮮血四溢。
同伴們竭力試圖救我,然而整座主廳隨著魔王的隕落迅速崩塌。從天而降的瓦礫將我們分隔。
最終,埋葬在廢墟中的我,最後看到的景象,是『她』模糊的身影,拼命地、無助地向我伸出拯救的手,淚如泉湧。可惜我早已筋疲力盡,再也無法握住『她』的手,隨著城堡的瓦解,我墜入無盡深淵。
然後,一切戛然而止,我再次被遺棄在孤獨的黑暗中,被迫思索為何會沉淪至此。
是因為雙手染滿鮮血?
是因為悔恨所為?
……抑或是心中仍存遺憾?
父親的期許、同伴的話語,在記憶中逐漸模糊。唯有『她』向我伸手的那一瞬,依然清晰如昨。
果然,是因為我辜負了對她的承諾吧?
若能重回過去,我是否能緊握她的手?
還是,從一開始我便不應該向她許下承諾?
我不知道,亦無法得出答案。
我只能帶著滿腹疑問,懷抱疲憊的身軀,閉上沉重的眼皮,繼續沉眠,永遠受記憶的折磨。
然後,身體如同墜入深海,緩緩下落。
無止境的下沉。
下沉。
──直到無形的魔掌將我撈起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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